岁末年初,中美两国民众的神经,正不约而同的被同一个话题牵动——遗产税。2012年底,有内地媒体曝出深圳在新的一年里可能将成为中国首个开征遗产税的试点城市。随后当地多家保险公司表示,近期前往咨询“保险避税”的客户明显增多,巨额保单频繁出现。

地球另一边的美国,包括遗产税在内的多项税率优惠政策也随着2012年的结束面临截止期。目前美国遗产税免税额为500万美元,超过的部分需缴纳税率最高至35%的遗产税,而如果立法者不能提出并通过新的优惠政策,那么2013年遗产税的免税额将降至100万美元,最高税率则跃升至55%。

以巴菲特和索罗斯为首的20名美国超级富豪在此时发出联合声明,以“道德上是正确的”为理由,呼吁国会提高遗产税,此举遭到国会的强烈抵制。是否应开征遗产税,一直是美国两党的主要争议之一。新政难出,说明国会至今仍然没有能够就这一税收政策达成共识。

与此同时,有媒体披露,中纪委最新通报称:据不完全统计,2010年大陆非法资金外流4120亿美元,2011年达到6000亿美元,2012年估计已突破1万亿美元。2013年的非法资金外流规模将达到1.5万亿美元。

上述三条看似独立,却又相互交织的消息同时出现,让一向被称作“富人税”的遗产税再度成为舆论焦点,围绕中国是否应开征遗产税、遗产税对中国的利弊几何等问题,新的一轮观点交锋正在展开。

遗产税试点: 保险企业的新一轮炒作

“我们现在向客户介绍保险产品时,都会提到未来可能开征遗产税的政策变化。”一家保险机构市场部人士说。眼下,中国各大保险公司在向客户,特别是富人客户推销产品时,都会提到遗产税问题。他们共同的信息源是近期媒体曝出的深圳或将开征遗产税的。

来自多家媒体报道称,2012年11月,在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和深圳市委、市政府共同主办的“第十届中国改革论坛”上,深圳市委常委、统战部长张思平在发言时提出深圳将在2013年全面启动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张思平在发言中提到了十条改革思路的最后一条是深圳将试点开征遗产税。

这一消息是否具有权威性?查阅该论坛历届资料和报道可见,所谓中国改革论坛,与各种经济论坛一样,只是为政府官员、经济学者提供坐在一起对时下关注的经济问题进行讨论的公开空间,这个迄今为止已经举办了十届的论坛,每届都会选择一座城市进行,与当地政府联合举办,北京、沈阳、唐山等城市均承办过。其主办方之一中国经济体制改革研究会在官方网上的自我介绍中明确表示,是为政府相关部门和企业提供决策参考的机构。

张思平在论坛上所作的发言一开始就说明:“我想利用此机会把深圳市这一、两年关于分配制度改革的一些想法给各位领导廖国锋樊会涛、各位专家作一个简要的汇报,我想听听各位领导廖国锋樊会涛和专家对我们的意见和建议,同时也可以作为全国推进分配制度改革地方上的参考。” 张思平还表示,这些思路并没有经过正式的讨论。

关于遗产税,张思平表述的原始版本是:“我们要调高收入。深圳没有权限,但国家能够试点的话,深圳可以试点,比如说遗产税。”至于为什么最终会形成深圳即将开征遗产税的传言,重新梳理这条消息的传播路径可以发现:首先是深圳当地媒体对张思平的发言进行了初步提炼报道,再被中央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等全国性主流媒体进一步报道,之后又被各类财经、金融、证券类媒体拿来分析和解读,最终发酵称一个“真实的谎言”。

此外,有业内人士认为:除了媒体报道时层层转述出现的误差,以及学者在分析评论中的误读,主要还是保险企业有意无意地以讹传讹,希望利用其炒作保险产品。

根据中国现行《个人所得税法》第四条第五款规定:保险赔偿免纳个人所得税。按照惯例,购买寿险更是所有保险中最好的合法避税方式。据悉,包括香港首富李嘉诚、台湾前首富蔡万霖等在内的超级富豪都为自己和家人购买了巨额的保险。

蔡万霖2004年去世时留下超过46亿美元的庞大遗产。按照当时台湾税制,其子女需缴纳约23亿美元的遗产税。不过,由于蔡万霖生前通过多种合理渠道,包括曾购买价值数十亿新台币的人寿保险产品。最终,其子女最终只需交纳5亿新台币的遗产税。

与之相反的例子是,2008年去世的另一大富豪王永庆,生前并没有购买保险,他留下的超过600亿新台币的遗产,经核准需缴纳119亿新台币的遗产税,创下台湾地区遗产税最高纪录。

事实证明,中国的保险企业近期确实从这个传言中有所获益。多家保险公司均表示,咨询保险避税的客户明显增多,作为通行避税工具的人寿险,近期业绩出现很大提升空间,私企业主是主力买家,近期卖出过上亿的保单。正因摸准了富人的脉,纵使这一传言已经被包括深圳市长在内的官方权威人士以及税务部门通过多种渠道公开辟谣,仍然被绝大部分保险销售者在面对富人客户时提及,作为推销产品的新噱头。

取消遗产税才是趋势

“征收遗产税是惯例,是大势所趋,中国开征是早晚的事儿。”一位保险推销员向记者坦言,在面对客户的时候,他总会这么说,并且自己也对这一观点深信不疑,“因为专家和书本都是这么说的。”

确实,在世界范围内,这个开始于荷兰的税种曾经大面积的扩散,一度曾有约2/3的国家征收这一税种。然而由于实行中暴露出种种弊端,从上世纪90年代开始,简化税制、降低税率,甚至取消遗产税,成为趋势。

迄今为止,包括澳大利亚、新西兰、加拿大、俄罗斯、瑞典、奥地利、以色列、印度、新加坡等在内的多个国家都已陆续取消了遗产税。征收遗产税的国家已经从100多个减少为40个左右。在欧洲,不征收遗产税的国家已经多于征收遗产税的国家。而在美国、英国、比利时、法国、德国、日本等目前仍然保留遗产税的国家中,大部分也都提高了免征额度,降低了税率,彻底取消的呼声日益强烈。因此,遗产税被看作是没落的税种。

美国被看作征收遗产税最具代表性的国家。自2001年布什上台提出减税方案后,遗产税的免征额已经由2001年的67.5万元逐步提高至2012年的500万元,税率也由2001年的55%降低至2012年的35%。其间,国会还多次审议永久取消遗产税的议案。2010年,经国会通过,美国停止征收遗产税一年。当年最大的是,纽约扬基棒球队老板乔治·斯坦因布雷纳突然去世,他的子女继承了11亿美元的遗产,一份税钱都不用交,而如果他在2009年去世的话,至少要交5亿美元的遗产税。

虽然巴菲特、索罗斯、比尔·盖茨等超级富豪都呼吁增加遗产税,但是在美国人眼中,这恰恰证明了反对征收遗产税呼声之强大。同时,近期另一条与遗产税有关的报道也耐人寻味,据路透社报道,虽然当前巴菲特正在大力呼吁提高遗产税,但是其拥有的伯克希尔·哈撒韦公司却赶在新年之前从一名未具名身份股东的遗产物业中回购价值12亿美元的股票,此举被认为将帮助死者家属大大降低遗产税的负担。巴菲特公司的这一行为,被评价为将目前的税法规则利用到了极致,与他表面上所作的倡议相抵触。

在中国香港地区,2005年11月,特区立法会经过三读通过了《2005年收入(取消遗产税)条例草案》,从2006年2月11日起,在香港征收了近90年的遗产税寿终正寝。在此之前,香港遗产税经三次调整已经调高到750万港币,税率则维持在5%~20%。富豪、明星通过各种方式避税屡见不鲜。

例如,2003年去世的梅艳芳选择了遗嘱信托,将上亿遗产交由专业机构打理。此外,在生前就将部分财产赠与亲友,更是被富人普遍选择的避税方式。数据显示,由于富人普遍懂得避税,香港缴纳遗产税的主力其实是中产阶级。

民调结果显示:香港取消遗产税在当地获得了70%的支持率,被认为降低了中产阶级的负担。而担心由此将减少政府财政收入,增加赤字的观点,在几年以后也逐渐式微了。因为香港每年的遗产税收入约为15亿港币,取消遗产税让香港形成了财富的“洼地”效应,资金流入所创造的价值,完全可以抵消政府的损失。

同样的案例也出现在新西兰,数据显示,停征遗产税的第二年,新西兰直接外来投资骤增103%,之后两年也保持在20%的增长速度。

香港取消遗产税的影响很快波及到了周边国家和地区,一直将香港作为主要竞争对手、同样致力打造世界金融中心的新加坡,很快对香港的政策作出响应,于2008年停征遗产税,希望借助“避税天堂”的噱头,吸引投资。而看到香港因为取消遗产税而获得了甜头,台湾地区近年来取消遗产税的呼声也越来越高。

内地开征遗产税的可能性

与流行趋势相反,近年来,中国内地考虑开征遗产税的消息屡见报端。这一次深圳试点的传闻,虽然已经几乎可以证实是险企炒作和媒体误读。但引发了社会极大关注,也难免被看作是一种对民意的试探。

研究历年财税政策的资料能够发现,中国一直没有放弃开征遗产税的可能性研究。早在1950年通过的《全国税政实施要则》就将遗产税作为拟开征的税种之一。1996年提出的“2010年远景目标纲要”提出,要逐步开征遗产税和赠与税。

2004年,人大通过的《遗产税暂行条例(草案)》公示,更是试图将遗产税征收纳入法律程序。然而各国累积的经验也显示:开征遗产税并非只要获得法律授权就足够,也应具备现实条件。

近年来,中央政府一直表示要推动个人信息联网,但是目前来看,进展并不顺利。以相对简单的房产税为例,由于个人住房信息没有实现联网,房产税全国推广难度很大。而遗产税的征收对象涵盖死者的货币、房产、汽车、股票、基金等多种财产。“如果没有完备的个人财产信息记录,是不可能计算出真正的遗产税数额的。”有学者指出。

2007年起,中国内地开始实行个人所得税自行申报制度,数据显示,执行情况至今仍不理想。另外,中国人有“藏富”的传统心态。《2012胡润财富报告》显示,中国千万富豪人数已超过百万,但是该报告也表示,中国的隐形富豪要远多于登上排行榜的“阳光富豪”,他们坐拥着巨额的隐匿财富。另外,由于灰色收入、非法收入的大量存在,官员财产公开制度是否能够实行也尚在博弈阶段。

在2004年版本的《遗产税暂行条例(草案)》中,将遗产税的免征额定为20万元,而税率则分为20%~50%五级。随后推出的《遗产税五级超额累进税率表》将免征额度提高到80万元。不过由于中国经济发展严重的区域不平衡,当前一套一、二线城市的普通住房价值就远超这一额度,如果按照这样的税基和税率,意味着大部分普通人将“被富人”。

“基本信息缺失,税基税率难以确定,将直接影响税务部门的征管方式和征管成本。”有税务专家指出。遗产税是世界公认的复杂税种,征管成本非常高。在美国,公民对个人财产实行自行申报制度,虽然绝大部分人都无需交遗产税,但是例行申报财产是每个人都要做的。仅《遗产税纳税申请书》的填写说明书就有22页,而《纳税申请书》本身则长达41页。

据美国国内收入署的估计,正确填写此申请书的时间需一周,但实际要完成此项工作则需要4周时间,因此大部分的纳税人都聘请专业律师来完成此项工作。1998年,美国遗产税收入为230亿美元,而征税成本是480亿美元,成本高于收益一倍多。这是在美国的税收征管成本约0.58%的水平上出现的结果,相比较之下,中国的征管成本超过5%,征收遗产税的投入产出比显而易见。?与很多媒体宣扬的相反,遗产税的民意基础也未必牢靠。2010年8月,《中国青年报》曾联合某网就“是否应对富人征收遗产税”做了一次民意调查,11203名受调查者中,仅有34.03%支持开征遗产税,近半数人明确表示反对。

这一看起来是“劫富济贫”的税收为何会遭到大部分普通民众的反对,调查者也总结了原因,大部分受访者认为开征遗产税对普通人的压力更大,因为富人可以通过各种方式避税,而辛辛苦苦赚钱储蓄的普通人则不幸成为征税对象。

功能被夸大的遗产税

遗产税是被当做一种“劫富济贫”的手段而诞生的,这曾经是世界多国的共识。但是目前的情况是,越来越多的国家已经开始重新检视遗产税的功能。

遗产税的特点之一,是其征收工作是偶发的、一次性的。如果某一年去世的富人多,收入就相应较多,反之则较少。据统计,2011年全年,美国政府共征收遗产税105亿美元,平均税率为14.7%。98.1%来自于收入最高10%的人群。而该年度美国联邦财政总收入为2.302万亿美元,遗产税收入仅占总收入的0.45%。另有数据显示,在英国、德国等国,历年的遗产税的收入大多约占全国税收的0.6%。

据此,2011年有专家曾对中国开征遗产税作出过预测,即使采用80万元~100万元的低起征点,搭配40%左右的超高税率,并考虑到目前6.5%的死亡率,中国每年的遗产税收入在假设富人不采取避税手段的理想情况下,也仅有260亿元。按照该年度中央一级财政收入5.13万亿元计算,仅占0.5%左右。其中还没有考虑到征收支出。

上述统计显示,遗产税并不能有效增加政府财政收入。它与经济增长的关系更被各国的统计数据证实没有必然联系。一个例子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虽然遗产税的边际税率较高,但是经济增长的速度仍然较快,因为即便是增税,投资者也会继续投资,财富创造的积极性不会减少。而对于普通人来说,征收遗产税时期,储蓄可能会减少,但是消费能力相对提升了,对国家经济的好坏相抵消了。

支持中国开征遗产税的另一大理由是认为此举可以实现财富的二次分配,缩小贫富差距。然而香港和台湾地区的经验均显示,10%的富人懂得避税,10%的穷人不用交税,剩下80%的中间阶层成为牺牲品。

1993年起,中国内地开征个人所得税,现在看来,其增加财政收入的目的部分地实现了,但是在缩小贫富差距的作用方面,已被证明失败。因为中低收入者大部分挣“死钱”,而高收入者有很多游离于税收监管体制之外的“活钱”,个税变成了“劫贫济富”。遗产税开征,将同样面临这一问题。

一方面,遗产税的好处被大大地高估了,另一方面,遗产税的弊端也存在被夸大的情况。很多反对开征遗产税的学者认为,中国开征遗产税,将出现资金外流。

事实上,资本外流一直是近年来中国面临的重大风险之一,国家外汇管理局2012年7月承认,上半年中国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资本外流。同年12月,非营利机构全球金融诚信组织发布了《发展中国家非法资金流出:2001—2010》。该报告指出,十年间,中国大陆因逃税、腐败和犯罪而产生的非法资金外流达2.74万亿美元,占全球各国非法资金外流的近50%,是非法资金外流最多的国家。排名第二的墨西哥,仅为中国的1/6。

由招商银行与贝恩公司联合发布的《2011中国私人财富管理白皮书》则显示,资产在1亿美元以上的富人中,有移民意向的人高达74%。美国移民服务局最新数据显示,2012年投资移民美国的移民中,中国占了3/4,是最大的申请人群。

近日被媒体披露的中纪委反腐通报更是显示,2013年非法资金外流规模可能将达到1.5万亿美元。多方面的数据勾勒出中国富人和财产转移出境的加速图,而遗产税开征必然会进一步加剧资金外流。

在中国改革论坛上,张思平在谈到遗产税问题时也表示:中国人移民的原因或者主要原因不是税收高,是担心人身安全、财产安全;另外国外的教育、医疗、福利比较好。据此,有学者指出,在中国,遗产税的好处早已被严重地夸大,坏处也遭放大。实际上,征收遗产税最终受益的可能只有险企和部分信托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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