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8日在大陆上映的电影《长江图》,是今年继《路边野餐》后又一部颇具争议的艺术片。该电影由杨超自编自导,秦昊、辛芷蕾主演,29019香港马会一点红,台湾摄影大师李屏宾掌镜,投资超过3000万,号称“中国最后一部胶片电影”。

从筹备、拍摄到后期制作共花了十年时间,讲述了发生在长江上两个时空交错的魔幻爱情故事。该片于2016年在第66届柏林电影节首映,杨超获得金熊奖提名,李屏宾斩获“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该奖项也是2016年华语电影在国际三大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唯一斩获。

《长江图》以前所未有的叙事方式、大气磅礴的顶级摄影,以及长江这条河流本身所承载的属于中国人的情感,赢得了很多人的青睐,但同时也因其独创性,招来不少关于影片难懂、主线模糊的非议。

故事发生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主人公高淳是一个北漂失败者,也是一名落魄的诗人,29019香港马会一点红,回到老家继承了父亲留下的“广德”号,成为船长,从长江入海口一路向上,直到宜宾。期间,他在不同的码头上岸,都会遇到同一个神秘的女修行者安陆,并且她总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她来自另一个过去时空。高淳是逆流而上向着未来,安陆则是通往过去,每一次相遇她都不断地变年轻,而关于长江的历史和秘密也如卷轴一样在影片中展开。

影片以长江为恢弘的底色,试图探讨历史、当下、宗教、文学、爱情、信仰等命题。滚滚的流水、破旧的船只,一本破烂的《长江图》诗集,政治隐喻的红旗,两岸黑漆漆的树林,山火、黑鱼、白鱼、寺院、佛像等构筑了一个奇幻的世界。同时,影片还因为大量的诗歌直接在屏幕上呈现而充满诗意和文学色彩。

作为新锐导演,杨超于2001年凭借短片《待避》获得戛纳国际电影节电影基石奖,2004年凭借首部长片《旅程》获得第57届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摄影机特别奖。《长江图》上映后,杨超接受了《》的专访。

既不讨好电影节,也不去讨好市场

:你第一次接触长江并且被它震撼是什么时候,29019香港马会一点红?是怎样一种信念支撑着你花十年时间去完成这部电影?影片是否融入了你自己的经历?

杨超

:第一次接触长江是小时候,从家乡去武汉,坐火车路过长江大桥,有一种被震撼的感觉,因为它太深、太长了,可能对小孩子来说,那是天地间唯一不能完全理解的事物。这部电影中确实有一些我个人的经历,我喜欢坐船,对坐船的感受特别深。另外,就是从青年时代起,独自走路时的那种心态,走出自己的生活,去闯世界,这种心态是《长江图》的一个精神来源。

一开始,我确实有野心,想要完成一部有独创性的中国艺术电影。后来,当更多的人加入,大家开始为一个共同的梦想去努力、去建造一个新世界的时候,才发现它不只是我个人的一次电影实验,它是不能崩塌的。它其实有点像是一个中国电影的公益项目,大家都知道它不是一个赚钱的片子,但是愿意为它付出。

:你曾说《长江图》是非常中国化的电影,想让西方看看东方,又说它是“西体中用”,是不是说东方化或中国化是内核,而西方化在影片里是一些形式?

杨超

:东西方审美气质的融合,是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可能大家会觉得我们应该是以东方为内核,以西方为形式,但其实正好相反,《长江图》的故事内核、人物设置、时空结构设定、剧情推进方式等,都是非东方、非线性的,但是它的外在影像却是彻底的水墨画长江,整个景观是东方式的。这种融合方式,在剧本出现之前就已经确定好了。

2006年第一次采风,29019香港马会一点红,当我面对这条河流,我就很确定它一定是一部东西方审美融合的电影。这种融合带来的一个结果就是,在西方人看来,它是一个纯东方的东西,29019香港马会一点红,影像世界特别东方化,是一个奇观,是一种震撼,但同时它又能带入其他可能性。比如说在柏林,一位观众在面对记者时说,我不知道导演在说什么,但是我觉得我就是影片里的那个船长,我的人生也像他一样,就是这样逆流而上,去奋斗,去追溯,去寻找。这种理解就是因为故事的讲述方式和内核并不是传统方式的。

这部电影最大的特征是它既没有讨好西方电影节,也没有讨好市场,它其实是拍给跟长江这条河流有关系的中国人看的,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受,瞬间就能代入。对我来说,那不会是奇观,而是一个我们多少次梦见的景象,熟悉又温暖。它可能需要时间的沉淀才能看清,可惜我们目前在商业院线上映,受商业市场的限制,它被当作是一个快消品,这对我们是非常痛苦的一件事。

:电影有两条相反的时间线,男主角通向未来,女主角通向过去,这也是给观影带来较大障碍的地方。这样的叙述方式,前人的影片里有出现过吗?这种独特的讲述方式有哪些考虑?

杨超

:这种讲述方式和时空结构,在任何电影里都没出现过。一部电影的讲述方式,其实并不是导演凭空创造或者拍脑袋想出来的,而是应该来自于他所面对的那段时空,这种方式完全是由我对这条河流的感受决定的。你现在看长江,如果你在江中逆流而上的话,这就是一个正常的时间线,与此同时,江水顺流而下,只不过顺流而下的水,现在有了一个具体的人安陆来代表。

这是摊在阳光下的秘密,很多观众觉得特别难以理解,我觉得不需要理解,它就是一个人观察长江直观的感觉。如果去拍黄河图,我想就不会是这么一个结构。这也是电影的神奇之处,每部电影面对不同的时空,会产生不同的讲故事的方法,电影也因此丰富多彩,很难模式化。这也正是艺术电影的天职。

艺术片和商业片并不矛盾

:你曾说,船上的工人武胜代表着现实,他的死是因为不能在那个世界生存。那么,另一个主要人物祥叔是什么角色,他的象征意味和最后结局是怎样?

杨超

:武胜也不单单指现实的世界,虽然我曾经这样说,但其实真的没法用“它代表了什么,它象征着什么,它是什么”来说明,否则影像世界的迷人魅力就消失了。老船工钟祥和高淳的父亲同辈,他就是一个传统,上一代人的典型,他对鱼、对高淳、对河流的感情,都是现实中的人之常情。如果我们把他理解为象征,他是在传统跟现实的冲突中牺牲的那一辈,但如果固定在这个理解上,就会失掉很多乐趣,因为有很多观众会从其他角度去看老船工跟武胜这两个人物。

:这部影片有哪些意象和能指符号是值得我们关注和解读的?

杨超

:这部电影里面没有任何一个符号是能够统摄全篇的,不管是黑鱼、白鱼、安陆、野火、大坝,还是三峡船闸,这一切都不是符号,而是故事的一部分。

当然非要说符号和能指系统的话,那么其实你可以把整条河流以及岸边所有我选择的景观作为一个完整的巨大符号。它能代表什么呢?它其实就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是我们的命运和人生本身,29019香港马会一点红,说它是符号也成立,但是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水雾、江水的波纹、钢铁船闸、老船、老人、黑鱼的民俗、鬼故事、男女换体的传说,这一切共同构成了我所理解的长江。

:摄影师李屏宾在采访中说,你作为大学老师,文化抱负和包袱特别重,在片子中想表达的内容太多,反而淡化了主线。你如何看待这种观点?

杨超

:中国文人的抱负和包袱,属于文人或者知识分子的表达,在电影中确实呈现得太少,几乎没有。中国传统的文脉,在电影里中断了很久,这也是为什么《长江图》会吸引目光的原因之一。但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传统文人,我也不算一个真正的知识分子或者学者,我只是想要更复杂、更厚重地去表达我对长江的感受。

前几次采风的时候,我在船头看着苍茫的江水、氤氲的雾气,29019香港马会一点红,船只迎面缓缓地出现在面前,两岸在移动,这些都不是能用某一个单线条的主题去表达的。景观层层叠叠的质感,会给人什么样的具体感受呢?是“我爱你祖国”,还是“爱情万岁”?它是非常复杂的、丰厚的、神秘的、未知的,这些都是这部电影想要传达给观众的。

电影剧本讲究要有清晰的主线,主线一旦虚焦,那么剧本就垮掉了,但这是对类型片而言。在艺术电影中,没有任何法则规定需要有一条明晰的主线,所以并不存在因为影片承载了丰厚的意象而压垮主线一说。我所建构的这些意象本身,它为什么不能是另外一种主线呢?其实,这种感觉还是来自于对类型片或者普通文艺片的观影预设。

:你多次提到文艺片和艺术片的区分,文艺片是商业电影的一个类型,而艺术片承担着探索电影艺术边界的功能,必然会是小众的,两者各有其功能。但是,作为大众文化工业和资本运作的电影,是需要票房去支撑的,你也提到,艺术电影《长江图》目前排片量和票房让你有些失望。艺术电影和票房以及大众是否存在一些矛盾?

杨超

:《长江图》的排片率和上座率不太乐观,是由目前中国电影市场的基本现状决定的。我一直有个观点,就是目前中国的电影市场还处于启蒙阶段。因为艺术电影的市场还没细分出来,所以艺术电影被迫在商业院线发行,它不应该在这儿,但它被迫在这儿。

我把电影粗略地分为类型片、文艺片和艺术片三类,严格地说,中国每年生产的艺术电影的数量是极少的,当市场意识到这种事实之后,这部分电影的价值也会由此凸显出来,大家会意识到这部分电影是要以另一种方式去打开的。这时候,艺术电影反而会获得尊重,它的生产、创作、发行和票房就会进入良性循环。

艺术电影不光和大众没有矛盾,和商业电影也没有矛盾,它跟商业电影完全是可以互相交流和反哺的,比如说诺兰,当年的艺术电影导演,后来在商业片中开创了一个新类型。反过来,当商业电影非常繁荣的时候,观众一定会产生想看其它类型电影的需求,艺术电影的春天就来了,这既体现了观众精神生活的多元化需求,也反映了电影行业的进步。

所以,目前的矛盾是表面的,从长久的行业健康发展逻辑而言,它们绝不矛盾。商业片、文艺片、艺术片,观众、市场和媒体都各得其所,各安其位,这是一种最好的状态,这个市场一定会变得更好。

观众的艺术电影接受力让人惊喜

:《长江图》这样的艺术片对观众素养的要求比较高,你心目中的理想观众是什么样的?中国的电影观众对艺术片的接受能力如何?

杨超

:《长江图》肯定不是适合所有人看的片子,那些对类型片还没有吃饱的观众,应该比较难接受这样的电影。但是,《长江图》还有另一个特征,就是它涉及的长江这条河流能引发我们中国人的文化想象和精神上的皈依感。所以,每个观众在《长江图》中能得到的东西都是不同的。

影片的负面评论我也看到过一些,有些甚至是极端的不喜欢,我觉得首先是因为这部电影触动了他,他才会给出那样的评价。我非常欣慰,一部电影能引发这样的争论是幸运的。

我原以为,这部电影应该是艺术电影观众或者专业影评人更容易接受,但我看到了很多普通观众不带预设的解读和感知,让我对艺术电影在中国的市场有很大的信心。影像的魅力是能够超越逻辑、剧情、主题等这些更为狭窄的东西而存在的。这部电影要说它有多难,它可能是有史以来最难的,但如果你不抱着解题的心态去看,它真的非常简单,它就是美本身,而且这种美还跟每一个中国人相关。

这部电影并不是在拒绝观众,也不是在考验观众,它其实有多种不同的打开方式。中国当下的电影观众对艺术电影的接受力,让我既有失望又有惊喜,艺术电影在期待着属于它的观众,并最终完成交流和创造。

:作为一部艺术片,《长江图》最大的探索在哪里?

杨超:电影本身其实

已经不在我置评的范围了,但是就创作经历来说,它不是一个文本先行的电影,而是一个时空先行的电影,是我先确定了在长江拍,然后再经过多次采风去了解长江的空间和时间的感觉之后,才产生出故事文本的。这是我创作的出发点,至于说做得怎么样,还是让观众经过一段时间沉淀后再做出评判。

:电影里的诗歌是为了起到什么作用?

杨超

:这些诗歌都是1980年代末的风格,宣言式、断语式、质疑式的,符合那个时代的整体氛围。也是为了模拟那个年代的诗人的文风,29019香港马会一点红,写的时候完全是为了编剧,并不承担文学表达的功能。当然,如果有人能从里面得到一些文学的感受也不错。这部分在写剧本的时候经历了好几次磨合和转变,就是为了让它能够完全配合剧情和人物的状态。

:据说,你本来想拍成7个小时的电影,但是迫于现实,原剧本中长江流域的一些停靠点被迫一删再删,能谈谈这些被删掉的内容吗?它是否会影响电影的完整性?

杨超

:剧本确实很长,在拍摄前和拍摄中都面临删减的问题,这是我必须接受的现实。写的时候当然很开心,但是缺少足够的资金、时间和工艺来呈现全部的文学想象。在拍摄过程中,我们并没有增加什么戏份,只是在某些不可抗力的影响下会改戏。

但是,导演是不能拿拍摄的困难或者融资的困难来给作品的完整性找借口的。不管它经历了多少删减,不管拍摄的时候跟原来的剧本有多大差异,当导演面对自己的剪接的时候,他能做的工作就是重新建立一个完整的结构,因为观众并没有义务去读完你的剧本再看电影,并且去看两者的分别,可能专业研究者有这个需要。

这确实是一部比较难的电影,它很挑观众,观众总想找到导演给出的一些“拐杖”,似乎导演应该把那些素材全都剪上去,但就目前的素材来看,这是最好的也是最完整的版本。

(实习生韩星童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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