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福岛县南相马市的中心区,有一条名为原町的商街。原本繁华的商街,自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后,便一蹶不振。即便到了周末,大部分商铺大门仍然紧闭。入夜后,一条旧得发光的小街里,山本先生正在一间居酒屋内饮着梅酒,这是他一天难得的休闲时刻。

2016年3月4日,来自日本福岛县双叶郡大熊町的主妇Terumi Murakami,经过她孩子们就读的已被废弃的小学。学校位于核电厂周围5公里的禁区内。

两年半前,他从山形县单身赴任来到南相马市,成为一名除染作业员。除染,日语里是去除辐射性污染的意思。福岛县的除染作业正式开始于东日本大地震发生后的一年半。

人口仅1.3万人的南相马市,因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沦为日本受灾最为严重的地区之一。为了让福岛居民能尽早返回家乡,日本政府花费了2.6万亿日元、并投入3000万人次参与除染工作,期待尽快降低核污染地区的放射量值。然而,在除染作业到达尾声之际,其中延伸出的麻烦远远超过政府的预料。

除染员“相马氏”

从镰仓时代到幕府末期,相马氏在国家更迭中一直是名门望族。相马氏的祖先平将门在今日本千叶县流山市附近负责放养野生马群,对野马进行军事训练。元亨三年(1323年),他们移居到奥州行方郡,也就是今天的南相马市。对求生的渴望、对胜利的追寻和回到温柔故乡的愿望,始终存在于相马一族的灵魂深处。

未曾想600多年后,相马氏的后人一夜之间被卷入到这场持续了6年的“战争”中。南相马市的核污染清理,也成福岛复兴战役中的一枚“炸弹”。

作为除染大军中的一员,山本主要负责当地的农地除染工作。53岁的他在除染作业员中不算年长,和他一起工作的除染员下至21岁,上至75岁。这些人每天早上8点到下午5点工作,只有周日可以全天休息,冬天的上班时间会推迟12个小时。

在居酒屋坐定后,山本按照习惯点了芥末章鱼、烤青花鱼、天妇罗和茶泡饭。他提及故乡盛开的樱花时自我安慰说“有机会想回去看看”。但眼下,他的迷茫期和福岛的命运愈发相似。

除染是什么?作业怎么做?放射线量怎么测?划定多大范围的除染面积?东日本大地震后,日本对于这一切都是从零开始。

日本环境省2012年1月公布的除染目标是在2013年年内完成,但到了当年年底,又将除染计划延长23年。按计划,2016年内需完成对重污染区南相马市、富岗町、浪江町与饭馆村的除染工作。2017年2月,环境省公布的进展状况显示,福岛县住宅和公共设施的除染基本完成,其中农地、森林、道路完成了80%左右的除染任务。

这预示着,除染作业进入了收尾期。日本知名应聘网站“hellowork”福岛支局的工作人员表示,如今除染作业员的人数下降到3000人左右,仅为高峰期的十分之一。“除染工作结束后,希望更多在福岛县外避难的人可以尽快返回家乡。”从环境省派到福岛县政府除染情报中心工作的青木仁告诉《》。

但一直以来,由于日媒频频爆出拖欠克扣除染员薪水、除染员违规操作、承包建设公司骗取除染经费等问题,民众对于除染作业是否彻底、是否能安全返回福岛居住存在很大疑虑。在福岛县外避难的人坚定表示,“政府自行决定除染作业完成。但我们无法相信政府,我们不会回去!”

4月26日,日本复兴大臣今村雅弘因对东北地区灾民的出言不逊而引咎辞职。他曾宣称,“幸好灾难发生在日本东北地区,如果发生在首都圈附近必将造成重大灾难”,“从福岛县安全居住区域撤离且尚未返回的人应当‘自负责任’,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除了东北地区灾民,一直与核污染战斗的“除染战士”也被这样的公愤点燃。政府忙着推责、企业忙着追利,真正为复兴而努力着的这些人,此刻感受到透心的冰凉。

5.5小时的除染速成班

“我们的考试通过率是100%的。”除染工作上岗前,建设公司需尽义务为每一位应聘者进行培训和测试。对于除染培训的考试通过率,位于福岛县福岛市的东北X线株式会社的工作人员给了如此肯定的答案。

除染工作属于特殊职业范畴,日本《劳动安全卫生法》第59条第3项明确规定,“企业在危险、有害身体健康的行业中,根据厚生劳动省的法律招聘劳动者时,必须要进行安全和卫生的特别教育。”为了使一线除染作业人员少遭受电离放射线辐射的危险,日本相关法律规定,“企业经营者在应聘除染工作时,对于劳动者必须给予特别教育。”

在法律的双重保障下,除染员的安全性和专业性看似不容置疑。但据《》调查,除染的特殊培训班其实是一个5.5小时的速成班。

以福岛县双叶郡浪江町开设的除染特别教育课程为例,一天的讲座从早上9点30分到下午4点20分,除去最后20分钟的考试,真正的学习时间只有5.5小时。其中包括:1小时放射线基础知识学习、1小时工作方法的学习、1小时作业机械的基础知识以及1小时法律学习时间,实践操作的学习时间只有1.5小时。

也就是说,每一个即将奔赴核污染清理第一线的工作人员在上岗前其实只有1.5小时了解包括防护道具的穿着方法在内的实践操作。实战环节的课程内容分别是:放射线测量仪器的使用、保护用具的穿着方法以及核污染清理作业的要点操作。

该公司工作人员强调,为了方便考试,给学员使用的放射线测量仪器是最新款。“与几年前的仪器有很大不同,操作更方便了。”但工作在除染第一线的山本至今使用的仍是几年前的老旧款测量仪器。一台放射线测量仪器约30万日币(合人民币18556元),承包建设公司为了控制成本,很难自掏腰包为除染员更换最新版仪器。真正上岗后,除染作业员只能重新学习旧仪器的使用方法。

对于考试的难易度,该公司负责人称,“外国人只要认识简单日语假名就可以,因为都是判断题,到目前为止通过率为100%。20分钟的考试,只需约10分钟就可以完成了。”他表示,就连之前招聘的几位外国人也都顺利通过了考试。值得注意的是,这个证明书并不是由日本政府统一发放的。以这家公司为例,只是给每一位结业者发一张复印版的证明书,以应付日本厚生劳动省人员偶尔的抽查。

福岛这家公司最近完成的两次除染特别教育培训分别在4月13日和27日,其中两名外国人均顺利入职。这样的课程需要每位报名者支付学费10800日币(约合人民币676元)。对于收受培训费的问题,青木仁说:“其实雇用除染人员的公司有义务对每位员工进行培训,培训应该不收费。但不排除存在一些不良公司。”

除染培训的讲师队伍也存在不专业性。据了解,这些讲师不全是从东京电力公司退居二线的专业人士,更多是从社会招募的管理人员。他们并没有直接参与过除染工作,更无实际操作经验,单纯的理论讲解不得不让人担心,应聘者是否能将其运用到实际工作中。

拖欠薪水的“重灾区”

农地除染是除染工程中很大一部分。在南相马市的农地除染作业所,由于建设公司专业了解除染工程的正式社员并不多,经常要从派遣公司招聘人员来做补充,但很多人并不掌握除染的基本常识。“这些什么都不懂的非专业人员天天穿着建设公司的制服来管理我们。”山本从事了两年半的除染工作,在这方面他有足够的发言权。毕竟,除染本身并不是高难度的作业,有时会用重型机械,更多是除染员徒手进行清理。

南相马市大型除染建设公司SK旗下一家名叫Texs Hiro的建设承包公司,从大地震后就开始从事除染员招募工作。该公司社长川村昌秀向《》表达了对其上级公司的不满。“水路污染的清理工作会让除染员弄得满身是泥,但他们还拼命在做。这些都是最普通的一线除染员。”川村社长每天都用相机记录除染员的工作。

水路除染中,为了将U字型水槽中的污染物清理干净,应将内部的堆积物装进统一的污染土收集袋进行封存处理。SK建设公司却指示一线除染员去除U形水槽表面以下5厘米即可。当上述人士向除染现场管理员提出意见时,却被寥寥回应“这是上面的人告诉我们的”。最终,一线的除染员只得听从SK建设集团经营管理者的无理指挥。

此外,建设公司拖欠薪水的行为,俨然让除染行业沦陷为“重灾区”。2016年4月,据仙台《河北新报》披露,福岛县劳动联合会劳动者交流中心2015年的投诉案件中,有77件是除染作业员未能拿到劳动报酬,此类案件位居全部投诉的第一位。日本媒体曾爆出被高薪吸引到福岛从事除染的人却被住宿费、餐费等各种名目的收费克扣薪资。川村社长介绍说,有原本一天就可以拿到1500018000日币的除染员,各种克扣之后一个月竟然只拿到50000日币。

政府发放的高额除染经费,为什么无法发放给一线除染员?

川村向除染作业场土地所有权人打听后得知,SK建设公司在之前的伊达市负责除染工作时,由于当时某家二级承包公司卷钱逃跑,导致三四级承包商受到牵连。卷款跑的这家公司后来换了一个名字,来到南相马市的除染场地想继续签约。SK建设公司明明知道这家公司不靠谱,但由于人手实在不足,仍然和这家公司签了约。

“最惨的是我们这种底层的建设公司,和这些可怜的除染人员。我招募的除染人员原本是土木和建筑行业工作的人。这些人除了除染工作以外,有的真心会利用空闲时间参加福岛复兴的其他工作。他们其中也有无家可归的人。我每天跟他们聊天,他们的愿望很简单,只是希望过普通的生活。想想就心寒,在伊达市拖欠工资跑票的公司,来到南相马市还会干同样的事情的!”这也成为川村下定决心公开SK建设公司劣行的导火索。

福岛除染的拖欠工资问题早已不是秘密。一位在福岛县政府工作了5年的公务员直言不讳地说,“业务层层转包,每笔拨款落实到什么地步水分也是很大的。一大笔款项不知去向、承诺的薪资不能给就较为普遍了。”

拖薪问题还未从法律层面得到解决,今年4月,山本听到了一个更为惨痛的消息——由于除染工作逐渐接近尾声,他的收入随之急剧缩水。

2017年4月起,日本环境省对于除染员的参考收入不升反降。根据环境省网站的规定,最为危险的“归还困难区域(5年之后年核辐射剂量仍不能降到20毫西弗以下,年辐射剂量仍在50毫西弗的地区)”除染作业从10000日币下降到6600日币,“居住限制区域(年辐射剂量有超过20毫西弗的危险)”的除染作业也从6600日币降至3300日币。

“两年半,我也算是为福岛复兴做贡献了!如果这样的话我还该再干下去吗?”山本颇为无奈。

“大地震里全是宝藏”

五年间,除染员的专业性、管理层的监督、除染作业的安全以及一线人员的个人利益都无法得到保障。几位除染工程相关人员均把矛头指向负责南相马市整个除染作业的SK建设公司。

日本建筑业最为遇冷的时期,因东京电力公司的核污染泄漏事故而产生了除染这种新兴工程。不得不说,这使得即将面临失业的很多日本建筑业者又有了新的工作机会。

这条冗长的利益链中,位于最顶端的是日本环境省以及得到国家支持的东京电力公司。他们将除染任务委派给几家大型的承包建设公司——鹿岛建设株式会社、日挥株式会社以及株式会社IHI等公司,掌控着福岛除染整个工程的命脉。这几家大公司再将除染工程按照区域转包给下层建设公司。以SK建设公司为例,它的下级承包商至少有十余家,这数十家公司再继续将除染工程进行转包。由于SK建设公司的转包达到5次之多,所负责的除染人员已达数千人。

大型公司独占所有除染权后,早已没有了竞争对手。就连地区的市役所都丧失了监督和管理职能。日本环境省与这几家大型建设公司的利益关系也被牢牢捆绑在一起。今年3月,《东京》爆出福岛浪江町除染工程中日本环境省职员涉嫌受贿被逮捕的事情。“除染工程:大型建设公司满赚!”“大地震里全是宝藏……建设公司是想高呼胜利了!”不少媒体以此讽刺这种垄断行为。

2015年3月9日,距离福岛第一核电不远处的富冈町,一名除染员正在用高压水洗机器清洗遭遇放射污染的住宅。

福岛核事故过去的第二年,福岛县出现了一个新词汇——“除染泡沫”。在除染泡沫经济的影响下,出现除染员的高薪、周围土地涨价、物价疯涨等现象。

这其中,最为典型的是福岛县的“岩城现象”。岩城市距离福岛第一核电开车仅1小时,因而在禁止居住区域工作的人们大多选择居住于此。很多负责核污染清理的大型建设公司甚至在岩城建起了宿舍楼。地震前,这里的宾馆4000日币即可入住,现在宾馆的价格堪比东京,达到900010000日币。每晚,为福岛复兴奔波的人们聚集在这里,让岩城也有了几分大都市的模样。

如今,川村昌秀仍在南相马市孤军奋战,揭露除染真相。他曾给南相马市役所樱井市长写信,樱井市长也接收了他提供的关于不彻底除染以及市民调查的资料。“最近我每天睡觉,脑中都会想这样做到底值不值得?但即使只有我一个人,也要努力让更多人知道除染的真实现场……中间我也想过放弃,但还是坚持到了现在。”今年1月开始,川村不断在社交媒体上公开这些信息。

4月25日,他在社交平台上写道:“安倍政权以及自民党官员频频失言,他们真的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我想通过社交媒体,借助大家的力量,多少可以给他们的行为掀起一点波澜!”

(应采访对象要求,山本为化名)

唯美图片带字

12betonline相关的主题文章: